隆隆战鼓渐歇,耀眼的金乌随着遍地的血红流入黄河而西沉,一轮皎皎如玉的圆润升至天穹。一个身形格外高大的男人,抛下身后喧闹震天的庆功人众,独自走入一片桃花夭夭的林中。桃李深处静栖一汪碧潭,清澈见底,是他前几日发现的,正适合一个人偷清静,沐浴放松。徐徐的夜风拂过他清隽的面容,在如玉的滑润额头,留下瓣瓣或绯或粉的花碎,以及碎碎的甜香。
她会来吗?应该不会了吧······要是昨日,没有坦白自己的身世,她也许还会来,一如几天前,碧潭边的惊鸿相遇。她是怕了,还是鄙弃了?切切的希冀,忐忑的不安,深深的恐慌,生生地扯痛了他的心,傲岸且冰冷的心。
他叫瀚,是上一任夸父族首领的养子,聪智多谋,英武非凡,备受族人推崇。但他养子的身份,一直被养父的几个亲身儿子嫌弃和鄙夷,更在养父过世后,处处受排挤和打压。好在有九黎族第一美女恏的青睐,在恏的哥哥——蚩尤的帮助下,成为了夸父族的新首领,并迎娶了恏。如今,他率领身材高大,善于奔跑,且天生巨力的族人,帮助九黎族新首领蚩尤,反击炎和黄统领的华夏族部落联军,一仗逆转胜败,连战皆捷。运筹帷幄,杀伐决断,战不旋踵,他森然傲视于得胜后的战场。血流成杵,尸横遍野,不能撼动半分那颗早已麻痹的冷冽之心,波澜不惊的眸中一片漠然。
“嗨!傻大个,看呆了,没见过女子洗澡吗?我可是妖精,你不怕吗?我会吃人的!”
“妖精?好灵动,好漂亮的······妖精!······那你是桃花精?还是碧潭中的鲤鱼精?······你饿了,想吃我吗?看你瘦瘦弱弱的,胃口应该不大,一条大腿够吗?”
“嘻嘻······你这人好有趣!我想吃胳膊可以吗?”
“胳膊还得用来射箭,大腿上的肉更劲道,吃起来味道更好,你要不要试一试?”
“哈哈······你个怪人,算你运气好,我吃素,我是兔子精······”
他闭着眼,靠在碧潭边的桃树上,长叹一声,细细回忆着初见的一幕。自己的妻子恏,可以算得上这世间美丽的女子,但却没有那样灵动仙洁的婷婷袅袅。那样的一个回眸一笑,那样的一个长袖飘摆,竟是能怦怦地触动自己冷硬的心肠。可是,他为什么要说出自己的秘密,那个连自己妻子都不知晓的身世之谜。
瀚,意为广大,是亲身父亲大羿对他寄予的厚望。想起只见过一面的母亲,泪眼氤氲地对他说,做个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人,比做一个身不由己的神仙要好很多。不要让任何人知道,你是射日天神大羿的儿子,更不要让人知道谁是让他的母亲。因为他的母亲是黄河水神河伯的妻子洛神,而黄河水神河伯却不是他的父亲,她不能时时处处保护他免受河伯的报复。他,只能是夸父族首领的养子,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,一个被封印了神祗的凡人。
她,一只兔子精。他,一个神仙的私生子。两个在一起,多般配!他好想随她隐于山林,日夜相伴,耳鬓厮磨,此生足矣。尊位、责任、声名、娇妻、幼子、朋友······都不能让他品尽世间炎凉的心,有一点点的温暖。为什么他,会陷落在一个兔子精的笑眸中,无法自拔?
“你还在等阿念吗?她可能不会来,以后也不会来。”
瀚诧然地睁开眼,认真地打量起眼前问话的人,也许不是人。一位银发纷逸,容貌异常俊美的年轻男子,站在身前。无声无息而至,周身泛着琉璃色的流光,隐隐发散着淡淡的水香,右眼粲然如星,左眼灰暗若石。
“你认识阿念?”静静地对视后,瀚率先开口,带着从未有过的和气与谦卑。“你是她的朋友对吗?”
“算是吧!这片桃林是我和她都喜欢的,而且她更喜欢在那个碧潭里冲凉。她家中,一滴水都没有!”
“那我怎么能找到阿念的家,我想见见她。”
“阿念不是人,她住的地方,你也去不了。稳当当的在人间做个首领不好吗?权势、财富、美女······你都不缺。”
“我知道,我不在意她是兔子精,权势、财富、美女······统统可以不要。只要她愿意让我留在她身边,从白昼到黑夜。我可以为她,采一辈子水嫩的青草,取一辈子清甜的山泉,······”
“哼哼······你还真把她当一只兔子了?哼哼······你不在意,可她必须在意更不要让人知道谁是让他的母亲【俄罗斯贵宾会】。!因为你是大羿的儿子,而她却不是兔子精,是那九个被你父亲射落的金乌日神的妹妹,唯一的妹妹。你每天抬头,便能见到她,留不留在她身边有区别吗?只不过,你再也别想看见夜晚中灵动如星的阿念。”银发男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瀚的神情话语,鄙夷地笑道。
“怎么会?我······为什么?阿念!阿念!阿念!你是谁?你怎会知道?”
“我是水神,昨日就在这碧潭中,所以你们的谈话全听到了。你好自为之吧更不要让人知道谁是让他的母亲【俄罗斯贵宾会】。!依阿念的性子,她不会再来这里,更不会愿意见到仇人的儿子。要不是看你一往情深的真切,我才懒得理你呢!记住,情深不寿!如你以前的冰冷······其实挺好,保重!”
“水神请留步!”瀚见到银发男子朝碧潭飘去,急声喊道,随即跪拜在地。“请念在瀚的一片痴情下,烦劳水神助我!见不到阿念,我生不如死······我愿用所拥有的一切,去换取阿念的垂青,哪怕在她身边做个奴仆。求求您!帮帮我!”
在自称水神的男子说出阿念的身份后,瀚的心底泛起冷森森的惊恐。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怯然,犹如红莲地狱中冻裂身骨的雪虐冰饕,冻得他不禁的全身痉挛,一阵阵颤栗。那水神也不语,一璀璨一黯然的瞳仁,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夸父族首领瀚,凌厉、阴沉。
良久,飘逸仙然的水神,眸中一闪,笑吟吟地说:“你可愿意放弃所有,去追求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应你的女子,哪怕后会为她而死?”
“我愿意!我愿意放弃一切,哪怕生命!只求水神帮我,使阿念能再次愿意见我,释怀我的身世,怜惜我的一片真情,让我留在她的身边。”瀚抬起血红一片的额头,已无往日的玉润皙滑,诚恳地回答道。
“父子相似,一脉相承,大不幸也!”水神摇摇头,诡异的笑容里多了一些鄙夷。“好我帮你,但你也要自己努力!”
“多谢水神!瀚永世不忘,必会令族人年年供奉,敬若族神!”
“不用了!若是能因你的精诚所至,消除了她胸中的怨气,我也算得到回报。罢了,多说无益!我送你一颗定炎珠,你去追赶金乌,只要你们二者的距离只有百米,抛出定炎珠,阿念就会落定于大地,不得不与你相见。到那时,你便可以用你的真情去感化她,我猜她会心软······毕竟,她是个善良的女孩。祝你好运!”水神一边说,一边从怀中掏出一颗透明的幽蓝珠子,用自己银色的长发为绳,系在瀚的脖子上。
“定住她,她会不会更生气?”瀚低头瞧着自己脖子上的诡蓝珠子,心中疑惑不安地说道。“就没有其他办法,可以见到阿念了吗?”
“你们夸父族不是善于奔跑,且天生巨力吗?难道你想放弃自己的特长,先去修行个百年,成了仙才去找阿念?那也行,只不过到时候,阿念还记不记得你,谁也说不准!”
“啊!我·······我从明日起就去追赶阿念,让她明白我的真心。她一定会消除怨恨,愿意再见我!”
“哼哼······算你的真心不假!”
翌日,瀚将首领之位匆匆传于幼子,带着狩猎的弓箭和水囊,离开了族人,迎着冉冉的朝阳,一路向东。妻子的哀痛,幼子的哭泣,朋友的恼怒,族人的恳求,都成了他远去背影的一部分,无足轻重,无动于衷。
清冷的广寒宫中,一个冰肌玉骨的绝代佳人立于冰封如镜的池水边,久久不肯离去。冰镜中一个奔跑的身影,挥汗如雨,一刻不肯停歇,那是追逐太阳的夸父族前首领瀚。佳人面无表情,静静地盯着日渐消瘦的身影,毫无生气的目光中只是一片凄凄的恨意。
“姮娥,你的广寒宫太冷了,八寒地狱也不过如此!你的恨,就不能稍稍减弱一些吗?我这神身都有些受不了,你感觉不到吗?”银发纷逸的俊秀男子,打了一个寒噤,轻蹙着眉头问道。“啧啧······滴水成冰,哈气成霜,连点生气都没有,难怪阿念总是跑出去玩,不愿呆在广寒宫陪你?”
“河伯,不要阴阳怪气的数落我,若不恨,你又为什么将洛神软禁在黄河之底?大羿被贬凡间,早已作古,你还在恨什么?怕什么?彼此彼此!谁都不要嘲讽谁?”姮娥转过倾城倾国的脸,冷笑道。“若说恨,你可一点都不比我少,只是我恨在明面上,你恨在骨子里。否则,你怎会将汲水珠说成定炎珠?还让他一个凡人戴在身上,你不怕汲水珠吸干他体内的水分,将他吸成一个干尸?”
“怎么会!他一路逐日,一路喝,已经喝干了几条大河,几湖大泽,有神祗的底子,他不会成为干尸。真没想到,要这么久!他的肉身被过度消耗的太厉害,撑不了几天,等汲水珠将他的神祗彻底摧毁,你和我,还有宓妃就能见他儿子后一面。阿念······她知道吗?还是,你还没告诉她?”
“在瀚表明身份的那天晚上,我已告知于她。阿念已经知道——她的亲身父亲大羿,为了讨好黄河水神河伯的妻子宓妃,而射杀九个金乌。又为了宓妃,将她丈夫的左眼射瞎,惹怒天帝,被贬凡间。可是,她的父亲却还不知悔改,辜负了甘愿陪他尝尽人间疾苦的结发妻子,继续暗中与宓妃往来,并怀上了瀚。而怀着阿念的我,只能伤心地吞下仙药,躲进着清冷的广寒宫待产。凡人都说,我耐不住人间清苦,偷灵药只为自己飞升······怎知道我本是月神座下的月仙掌事,早已成仙千年。若不是为了孩子,我定会同他共赴黄泉,纠缠不休。”
“被误解,被责骂,被刻薄,你这个月宫仙子当的确实憋屈,也难怪你的恨······冰封了广寒宫。那我呢?风流倜傥,温文尔雅,出身高贵,怎么还能输给一介武夫?这口气,如何咽下去?我一定让宓妃后悔!尝到跟我一样的痛苦,失去的痛苦!大羿已死,他债只能有他的儿子来偿还!”
“是呀!你还得让他的女儿,一起来偿还是不是呀······河伯叔叔?”
“阿念!你认为不对吗?你不恨他吗?你们母女会如此,孤苦伶仃地滞留在广寒宫中,受众仙冷嘲热讽,难道不是他们的过错?瀚是他们的儿子,必然也要承担罪罚!”
那样灵动仙洁的少女渺渺然飞来,一身的凛冽之气昭显着恨意,不知是对黄河水神河伯,还是自己母亲月仙姮娥,更或是对自己和那个执着的逐日之人。
“事已至此,我无话可说,只想向母亲问一句——我也是大羿的女儿,你也恨我吗?你们是故意引我下界,让我们兄妹相遇,好以此来加害他吗?我只是一颗棋子?”灵动的少女一脸迷茫,生硬的语调渐升渐高。
姮娥冷冰冰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波澜,河伯的面上也严整的从容不迫,二人静默不语,只是凝视着灵动的少女。阿念心底的企盼也随着长久的等待,逐渐冻结,一层层的封住柔软的煦馨。
“好,不用回答了!等你们见证洛水女神痛苦的时候,请带上我······毕竟,我才是他痛苦的根由。”阿念无奈地晃了晃头,颓丧地转回身向高大的桂花树走去。“阿念!原来不是思念的念,是怨念的念,恨意绵绵的念!”
又一天,夕阳薄暮,他的希望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下,满月洋洋得意地笼罩着大地。瀚已经跑了好久,每日都是一边大喊着‘阿念’,一边疾跑,拼劲全力,只为那一回眸的嫣然。可是,他又累又渴,再也站不起来,连坐的力气都没有,明早······明早,怕是不会再醒来。
“阿念!阿念!阿念!······”虚脱地躺在干裂的土地上,身上的汗意瞬间蒸发,他倔强地挺着头,一声声地哀吼着,撕心裂肺,肝肠寸断。
“瀚!我可怜的孩子!你怎么会······”一个玉貌花容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跑近,大呼小叫地扶住瀚的头颅。
“母亲,你怎会在这里?河伯他······他肯放你出来了?”唇裂嗓干的瀚,激动地一把抱住洛神宓妃,感受着她怀里的温暖和清香。
“傻大个,为什么那么傻?你没看出来,有人在害你吗?”
“阿念!阿念!我的阿念俄罗斯贵宾会,!我终于见到你了······”
“哈哈······宓妃,这就是你跟大羿的好儿子······哈哈······的确继承了他父亲的见异思迁,锲而不舍,还真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!宓妃,你应该欣慰!”银发纷逸的河伯开怀大笑,万分的意足,一挥手将戚戚欲泣的阿念定在原地。
“是你在害我的儿子?”洛神宓妃恨恨地说道。“你终究不愿放过我们,还有我们的孩子!”
“宓妃,你说错了,是我们在害你的孩子,还有我们的孩子!”柔若无骨的姮娥冷硬硬地笑道,用芊芊玉指将三人指了个遍。
“你?你!······”宓妃立时了然,脑中一片哀绝的空白,将口中的怨怼之词咽了下去。
“你不是碧潭的水神?你们一直在骗我?”聪明的瀚终于了悟,不愿相信地问道。
“我可从来没说过,自己是碧潭的水神,但我真是水神,黄河的。”银发纷逸的河伯笑盈盈地说道,指了指姮娥。“是我和阿念的母亲在害你,跟阿念无关!她一直生活在广寒宫,根本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,还有同父异母的你。她是真的喜欢你,可是她是你唯一的妹妹,你们不可能在一起。”
“阿念!妹妹?不,不,不······你们骗我?”瀚躺在母亲的怀里,痛苦地挣扎起身。“你是骗我对不对?阿念!你告诉我,他是在骗我是不是?”
阿念一动不动地望着他,眼里欲流的泪一起被定住,连同她重重的思念,沉沉的担忧。良久,瀚的眼瞳暗涣,嘴角挑起一抹温柔的笑意,弱弱地说:“阿念,不管你是谁?谁的女儿?谁的妹妹?我······我依然将你留在心里,你只是我的阿念!阿念!阿念!阿念!······”
阿念没有回应他!还是依然不肯接纳他的真心吗?他抛弃了一切,搭上了自己一条命,难道都是自娱自乐?她到底有没有一点在意,哪怕一点点?随着一声低一声的呼唤,瀚无力地闭上了双眼,安心地躺在了母亲的怀里,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浅笑,静静离去。
“痛苦吗?恨极了吧?宓妃,我姮娥所受的一切,今日都还给你!从今后,广寒宫不会再冰冷,池水会长流,桂花会常开,而我和大羿的女儿,也会永永远远地陪着我,沧海桑田,地老天荒·······哈哈······”姮娥长袖一舞,将不能动弹的阿念卷入怀中,一旋身,飞向了皎皎的圆月。“河伯,从此后,你的宓妃只能陪着你一人了。她心里惦记的,都不存在了,你可以放心了······哈哈······”
“啊!······”宓妃仰天大喊,一声声震天动地,震得远飞在穹空中的阿念一阵阵绝望和心死。
自此后,广寒宫冰封尽消,清静冷凄,池水长流,桂花常开。吴刚依旧整日卖力地砍着开了花的桂树,姮娥依旧驻足池边整日透过水镜眺望着人间,只是怀中多了一只雪白瘦小的兔子。
“阿念,你还在怨恨母亲吗?他的肉身已经化作一片桃林,魂魄打入轮回,并未烟消云散,为何你还流泪不止,生生泡红了双眼?难道,只有化作一只兔子,才能让你留在母亲身边吗?”
碧海青天夜夜静,姮娥一夕夕地抱着阿念,喃喃地重复着相同问话,却从没有得到一声回应,只有一滴滴滚烫的泪珠划过她雪白的手背,那么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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